记忆里的味道：许玲、戴志刚作品上榜“贵州大曲杯”大赛

我离开故土已有近三十年，少年时期随父母如同一株植物般迁徙至遥远的北地。故乡的田地、植物、风土面貌离我越来越远，很多习性渐被改良，算是移植存活。只有邦爹一直活在我的嘴里，小说的故事里，他依然如离别之时模样。不仅如此，连同他家的坛坛菜，还有甜酒都是一绝，令人难以忘怀。前几日，母亲要回老家吃酒席，问及吃何人酒宴，才知道邦爹八十大寿，他竟已是耄耋之年矣。转念又觉，他竟然才八十。在我小时候，他就是一个小老头的模样了。

我写故乡的小说里，常有这样一个老头。他顶着灯泡样光头，长得两粒铲子般的门牙。他给邻居做了一个烟囱。做完后，他得意地俯下身子，将头伸进烟囱里大喊，怎么样，我做得不错吧！话音未落，烟囱倒了，他的声音和身体一起从自己做的烟囱里掉了下来，砸进了炒菜的大锅里。他给一头公猪治病，那头猪驮着他，跳出猪栏，冲进一棵大树下，将一桌打牌的人和一群看牌的观众都冲翻了。这些事情，都像童话故事里面不正经的怪老头，但是我却亲眼见过这么一个有趣的人。他就是邦爹。

小时候没有见过空调，就连吊扇和电风扇，也是用得异常节省，在家中也往往只是摆设，只有晚上，它才有机会进行一下旋转运动。邦爹家的吊扇装在堂屋里，吊扇下面是一张宽大的竹凉床。每次只要我们过去，不管是什么时间，只要邦爹在家，他就会把竹床让出来，将风扇打开。他从来没有计算过，那三片叶子高速旋转会产生多少电费。

傍晚的时候，邦爹一家收了工，将饭桌、歇凉的竹床摆在禾场里。一个队的孩子都来了，像小狗一样挤在竹床上。邦爹爱喝酒，桌上必有一杯酒，多是桥头酒厂打来的粮食酒。碰到中秋节日，亲戚往来，会得到几瓶如贵州大曲之类的好酒，他会格外珍惜地锁在电视柜里。那时，电视还是稀罕物，只有一户两户有。他们请来了一个姓梁的木匠打电视柜，结果，这个木匠忙活了整整一个冬天，一个队的人家将电视柜都打上了。大家坚信，他们家的电视柜里都会有一台电视。在等待的日子里，邦爹的电视柜用来放酒、花生、茶叶这些宝藏。

邦爹摇着蒲扇，吃饭和喝酒极慢。酒喝到一半，话就来了，尤善给我们讲故事，最喜欢讲的就是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二刻拍案惊奇》里的案子，还有一些皇帝大臣的奇闻轶事。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他坐在一个小凳上，用手做出一个射弓的动作，对我们说，离弦之箭，一个人要跑得多快，才能跑得像射出去的箭啊。邦爹有时讲得太过投入，他的老婆，我们叫作扯嘎嘎的人，会突然冲出来大骂，一顿饭吃一晚上，一肚子猪屎糟粕，扯这些无用的卵谈就厉害得很！她拖着扫帚，像扫瓜子壳一样将我们这群孩子扫出门，滚回你们自己家去，你们这些消钱化米的兔崽子！我们一窝蜂地跑出去，整齐地站在禾场上。邦爹光着的上身像搓衣板一样。他拍着肚子朝我们笑，意思是，故事在这里，还有，一直有，你们明天再来。其实，扯嘎嘎高亢的骂声，早已镇压不住我们。

除了骂，扯嘎嘎也从来不掩饰她下一秒豪爽的笑声，她常会被我们的样子逗得拍着手，前仰后合。所以，我们可以随意进出她家的厨房，揭开其中一个坛盖，用手掏出一截酸黄瓜吃。黄瓜又酸又脆，咬在嘴里，先酸出一脸表情，却是异常开味，味道绵长。或者直接打开他家的厨柜，端出一碗辣椒萝卜，又辣又脆，在牙缝里发出嘎嘣脆的声音。因为辣，又吃得馋，往往鼻涕眼泪糊上一脸。邦爹家厨房的墙角下趴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坛子，像个子高低不一的黑脸的大肚汉子站成一排。在队伍的尽头，还立着一个特别大的水缸，大口，半人高，那里面装的是可以从冬天吃到来年的咸菜。菜园里吃不下的蔬菜，都会晒得半干，或者全干塞了进来。干豆角、黑豆豉、酸黄瓜应有尽有。就像将菜园换了一种形式，从地里搬进了厨房。

这些被关在坛子里的菜，被乡人统称为“坛坛菜”。分为干坛和湿坛，干坛就是坛子里保持干燥，将晒好的菜撒上食盐放置进去，另要盖上塑料膜，在凹形坛沿里加上干净的清水，封存之后半个月或者一个月，便是别具风味，易于保存的坛坛菜了，像萝卜、咸菜之类的，就有此法。干坛还有一种，就是指豆豉、麦子酱、豆腐乳之类的，先是在外面蒸煮、发酵、发霉之后，在此工艺只成一半，需要入坛，完成下半程的味道蜕变才算完成。常有人去邦爹家讨一碗黑豆豉，她们笑着说，邦爹家的一粒黑豆豉，可以就下一碗饭。母亲和其他婶娘皆做坛坛菜，却没有扯嘎嘎家那般悠长的后劲。母亲说，那是因为我们这些孩子沾了泥巴的小手，每个人在她家的酸水坛坛里搅过泡过，所以才那么入味。我说，那让她们也在我们家的坛子里泡泡？母亲忙摆手，那可不行。所以，世界只有一个大方的邦爹。

扯嘎嘎的甜酒汤也生得好喝，不会太甜，也不会太酸。她家的甜酒坛坛摆在他家的偏房里，用厚厚的棉被盖着。我们看到她煮了糯米，糅上酒曲，再给它盖上被子，心中算计着，过了两三天之后，围着它。扯嘎嘎会揭开盖子，米香和酒香一起袭来。扯嘎嘎拿着勺子舀出带着糯米的汤汁，一人一勺，然后迅速盖上说，好了，没有了。这是最美好的时刻，我们赖着不走，她又每人喂一勺。她的声音猛然提高，没有啦！再喝就要醉了。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
甜酒好喝，要靠曲子。邦爹家的曲子是自己做的，用稻谷粉、谷壳、碾碎的大米搓和在一起。我看到过，邦爹一早上去田间，扯着带着露珠的野草回家，这都是做曲子的原料。我们有时在田间扯了一大把野草，交给邦爹，换甜酒喝。邦爹接过去说，这些只能给猪吃。不是所有的草都能做曲子，像辣蓼草、半边草、田边草、荷叶都可以，这其中辣蓼草是必不可少的。我看他将原料用清水搅拌均匀，搓成汤圆丸子大小，周身裹满红色的粉末。据说这粉末是曲菌的种子。再将丸子整齐地摆放在竹簸箕上，下面垫着干净的稻草，再盖上纱布。过得几日，它们就会长满白色的毛，成了一个毛球。我们奇怪，为什么食物经历发酵、霉变的过程，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，也格外鲜美和好吃，像麦子酱、豌豆酱无不是如此。曲子做成之后，被扯嘎嘎放置在布袋里储存。到了家中拍甜酒的时候，母亲总吩咐我，去邦爹家讨要几颗。她说，邦爹家的曲子是最好的，从来没有失败过。

后来，搬家至城中，市场超市都有做好的甜酒，一碗碗的，望之色泽浓醇，但味道却不是邦爹家的味道。我们想念一种味道，更多的是想念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，那些在岁月里鲜活过的人。他们给过的温暖如同一粒上好的酒曲，在我们的人生里不断发酵，越发醇厚。纵有后来者，也只会发出“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少年游”的感慨罢了。

母亲回乡，我捎过去他钟爱的几瓶贵州大曲，它也不是当年电视柜中那个模样。但是，邦爹看到它们，一定会想起那些个蝉鸣的夏日。当年的那群孩子，长大遍布四方，感情如同熟悉的酒香，在回忆里，在心里，一直都在。

作者简介：许玲，中国作协会员,湖南省作协签约作家。作品发于《人民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《芙蓉》《小说月报》《江南》等刊，多次被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等选刊转载，曾获《湘江文艺》双年优秀短篇小说奖、梁斌小说奖等。